教室最后一排的蝉鸣,藏着整个夏天的少年心事
六月的风刚卷着栀子花香爬进三楼走廊,教室最后一排的窗沿就先一步被蝉鸣占满了。那声音是从操场尽头的老槐树上漫过来的,隔着玻璃也盖不住,嗡嗡地撞在泛黄的墙皮上,又弹进趴在课桌上的少年耳朵里。
我总觉得最后一排是间被世界遗忘的小阁楼。阳光斜斜地切过防盗网,在水泥地上割出菱形的光斑,粉笔灰混着热气在光柱里跳舞,前排同学的后脑勺随着老师的板书轻轻晃动。而最后一排的我们,总把课本竖成城墙,墙后藏着没写完的数学卷子,卷角的漫画书,还有偷偷从家里带来的MP3——耳机线从校服袖子里钻出来,塞进耳朵时要格外小心,得赶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三秒钟里完成整套动作。
蝉鸣最响的时候是下午第一节课。讲台上的语文老师正讲“蝉噪林逾静”,窗外的蝉却像在抗议,声浪一层叠一层,把“逝者如斯夫”的叹息都揉碎了。我把下巴搁在冰凉的窗台上,看见隔壁班的女生抱着作业本走过走廊,白裙子被风掀起一角,像只振翅的蝴蝶。她的马尾辫甩了甩,发梢沾着点阳光的金粉,我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看课本上的《荷塘月色》,耳朵却比蝉还尖,连她和同伴的笑闹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桌肚里的纸条已经攒了厚厚一叠。大多是前桌的阿浩传过来的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火柴人,配文“第三节课后操场见,敢不敢逃课去买冰棍?”我用铅笔在纸条背面画个哭脸,又偷偷塞进他的校服口袋。有时也会收到陌生的纸条,字迹娟秀,只写着“这道物理题的步骤是不是错了?”末尾画了个小小的太阳。我对着那道题算了半节课,把解题过程写在粉色的便签纸上,趁课间操混乱时,塞进了第二排那个总穿白球鞋的女生抽屉里。
后来想起那个夏天,总觉得蝉鸣是有形状的。它是阿浩塞给我的半块西瓜味冰棍,甜得人舌尖发颤;是数学课上偷画的漫画,主角的脸越画越像走廊里的白裙子女生;是放学路上和同伴勾肩搭背,踩着树影走回家,影子被拉得老长,蝉鸣就在影子里打着滚儿。有一次暴雨突降,蝉声被雨声压了下去,我们挤在教学楼的屋檐下,看雨水顺着排水管哗哗地流,阿浩突然说:“等毕业了,我们还能一起听蝉鸣吗?”我没回答,只是望着操场上被雨水打湿的篮球架,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蝉声蛀了个洞。
蝉鸣停在八月末的某个清晨。那天我照例趴在最后一排的窗台上,却没听见熟悉的嗡嗡声。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,风里有了桂花的甜香。前桌的阿浩把漫画书收进了书包,说要开始复习了;第二排的白球鞋女生换了双新的运动鞋,抽屉里再也没有粉色的便签纸。我把攒了一夏天的纸条塞进铁皮饼干盒,埋在操场角落的槐树下——盒子里还有片蝉蜕,是某天课间在窗台上捡到的,透明的翅膀上还沾着点阳光的味道。
很多年后我回了趟母校。老槐树还在,只是更高了,蝉鸣依旧热闹,却好像换了批嗓子。最后一排的课桌换成了新的,窗台上没有了歪歪扭扭的刻字,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。我站在走廊里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,转头看见阿浩抱着孩子走过来,他笑着捶我的肩膀:“还记得当年逃课买冰棍吗?你小子跑得比蝉还快!”
阳光穿过走廊,落在我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我突然明白,原来那些藏在蝉鸣里的心事,从来没有消失。它们只是变成了窗台上的光斑,卷角的漫画,还有同学重逢时的一句“好久不见”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就随着蝉声,轻轻地,又响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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